如果"世界成了我们欲望的一个巨大客体——一个巨大的苹果、一个巨大的奶瓶、一个硕大的乳房",而我们则成了"吸吮者,永远在渴求,永远在希望,却永远感到失望",那么,"尽管每个人都试图尽可能接近他人,但实际上每个人都身处彻底的孤独之中,始终被那种深刻的不安全感、焦虑和负罪感所笼罩,而这些情绪正是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无法被克服的必然结果"。摘自 齐格蒙特·鲍曼
2026.05.05 23:00
鲍曼在书中提到,阿尔伯特·赫希曼在《欲望与利益》中的观点——人们把"逐利的激情"视为武器,旨在驯服、消解并无害化其他被指责导致人类的共同生活混乱无序的激情。
理解这句话,我们要打破现代人"逐利是贪婪、是不道德"的固有印象,回到17、18世纪的语境中。当时的思想家们正试图解决一个紧迫的问题:"如何防止社会在狂热的激情中走向自我毁灭?"
1. 混乱的源头:破坏性的"激情"
在启蒙运动早期,人们普遍认为人类被几种强大的、非理性的激情(荣誉感与虚荣心、权力欲、宗教狂热)所驱动。这些激情极具破坏力,往往导致战争、宗教冲突和政治动荡,被认为是"无序"的,因为它们难以预测,且往往追求的是"零和博弈"。
2. 驯服的策略:以毒攻毒
面对这些狂暴的激情,道德说教和单纯的镇压都失败了。于是,思想家们提出了一种巧妙的方案——"用一种激情去对抗另一种激情。"这种被选中的、用来"冲抵"其他激情的武器,就是"逐利的激情"(即贪婪或对物质财富的追求)。
3. 为什么是"利"?(逐利的无害化特征)
人们发现,追求经济利益虽然在道德上谈不上崇高,但它具有几个让政治家感到"安心"的特征:可预测性(Predictability)——追求利益的人通常是理性的;持久性与平淡性——逐利是一项长期的、重复的琐事,它要求人保持冷静、守时和谨慎,这种平淡的特质正好中和了英雄主义式的狂热;和平的相互依赖——贸易需要对方生存,而非毁灭对方。
4. 从"贪婪"到"利益"的华丽转身
在这个过程中,"贪婪"(Avarice)这一贬义词被转化成了中性甚至略带褒义的"利益"(Interest)。既然我们无法让所有人变成圣人,那么让大家去"做生意"总比让他们去"打仗"要好。人们通过鼓励大众追求财富,将原本可能投入到权力争夺或暴力冲突中的精力,引导到了商贸活动中。这就是所谓的"消解并无害化":激情的火焰没有熄灭,但它被引进了工厂的锅炉里,变成了推动社会运转的温和动力。
现代资本主义文明的一个政治基础:商业精神并非仅仅是为了致富,它在最初被构想时,其实是一剂"镇静剂"。它通过一种相对"庸俗"但稳定的欲望(赚钱),去驯服那些更危险、更致命的欲望(如复仇、狂热和征服)。这就是赫希曼所说的"温柔的商业"(doux commerce)理论——人们忙着算账时,就没时间去砍对方的头了。